台灣還可能培育有愛心的好醫生嗎?

◎ 賴其萬(2011-7-04 自由電子報 自由廣場 社論)

最近一個星期六上午我到中山醫學大學參加「疾病、誤解與社會偏見」的最後一堂課。這門課是希望讓醫學生認識一些在台灣社會遭受誤解與歧視的疾病,並透過與這種病人的接觸,了解他們與家人的感受,從而激發學生對病人的同情與關懷。楊仁宏院長更別出心裁地邀請台大戲劇系朱靜美教授加入教學,而在期末由學生分組演出自編、自導、自演的短劇。想不到,這些踏入醫學不到一年的學生,居然演活了罹患癲癇、愛滋病、漢生病的病人與家屬的感受,讓我感動不已。當天下午,我有幸旁聽趙可式教授、黃曉峰醫師兩位安寧照護推手與該校五年級醫學生談「醫病溝通」。當這兩位老師問同學,為什麼需要與病人與家屬溝通時,居然有一位同學回答說,「要解釋清楚,才不會被告。」早上一年級「學弟」的感性表現與下午五年級「學長」的冷漠回應,是多麼強烈的對比。

一星期後的週末,我在台大醫學院參加了教育部顧問室四年來推動醫學人文教學的成果發表會,看著滿堂的醫學院老師犧牲多少週末,參加教學工作坊、課程講習,為醫學生設計了多少精采的人文課程,編撰了多少醫學人文的教材以及設計了內容豐富的救災、服務學習,當天與會的師生都因為這些團隊的互動與付出而深受感動。

然而當我走出醫學院的象牙塔,我看到的卻是社會大眾與日俱增的仇醫心態,迫使有些醫師因應病人不合理的態度,開始以「保護自己為先」的方式對待病人,而這種「身教」對學生的影響,也難怪高理想性的「愛心」會不知不覺地蛻變為「才不會被告」的自我防衛。

我衷心地希望媒體能持衡地報導醫療新聞,縱然有些醫界敗類的行徑令人齒冷,但也不應該不成比例地渲染少數醫院、醫師的不良行為,而漠視更多好醫生的感人義行,導致嚴重影響社會大眾對醫院、醫師的信任。同時我也希望政府能對醫院、醫師提供安全保護,而立即停止急診處的暴力事件以及醫療糾紛的不合理處分。如果無法讓醫生享受到「助人」的職業所帶來的溫馨與尊嚴,我們在學校一廂情願的努力,是很難培育出視病猶親的好醫生。(作者為醫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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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社會「值得」哪種醫師?

◎ 柳林瑋(2011-7-05 自由電子報 自由廣場 回應賴教授之社論)

閱讀貴報刊載賴其萬教授所為「臺灣還有可能培育有愛心的好醫生嗎?」一文,心底百感交集,希望藉由此文與貴報讀者分享一名實習醫師的遭遇與想法。

筆者是一名七年級醫學生,正接受我最後一年的醫學實習訓練。通常在一天工作開始前,我會提早一個小時到醫院幫患者換藥,順便先了解昨天晚上有沒有發生什麼狀況,並且評估病人傷口。就在今天早上我為一床肺癌手術後的患者換藥過程中,發生以下的插曲:

患者術後胸管引流處附近黏貼的3M透氣膠布因為患者容易流汗所以有些紅疹過敏,撕下的時候即使小心,但仍難免疼痛,患者與家屬都對我抱怨此事。當下我跟家屬建議,可以考慮自費買一捲六十幾塊錢的另一款3M嬰兒膠布,會比較舒服一些。隨即我被家屬罵了一頓:「你們醫生都把這些東西賣這麼貴,用沒幾次就沒了,繳這麼多健保費連個膠帶也不用好一點,健保錢都被醫生A去哪了?」其實當下頗為惱火,但是患者平常跟我互動不錯,雖然因為腫瘤壓迫反喉神經導致發音困難,他還是給了我一個抱歉的眼神,我的情緒也隨即平靜。向家屬解釋之後,讓他知道建議這個自費項目我沒賺到半毛錢,只是對病人會比較好之後,他才比較客氣一些。但是臨走還是送了我一句:「醫生哪有你說的那麼難賺?不然怎麼大家都要當醫生?」

這位病人家屬著實問了個大哉問!為什麼大家都要當醫生?從當實習醫師以來,其實我的心態逐漸轉變。以前覺得,一定要當個出色、優秀的醫師,但是最近我覺得當一個對得起自己、對得起病人、對得起愛護我的親友的醫師,就已經是太困難的事情。

近年來醫學院努力的醫學人文教育,確實改變了一些學生,但是真的無法改變全部的人,至少身邊的同學,畢業後想選擇內外婦兒等傳統四大科或投入急重症醫療的比率低的出奇,而告訴我會走這些科別的同學,還有一半是覺得自己成績或者背景比不上別人,只敢應徵這些重要卻冷門的科別。

坦白說,我無法苛責我的同學,甚至我認為沒有任何一個師長,或者是社會上哪一個人有資格苛責他們。當初選擇進入醫學院,不管是推甄申請或者是指考,大家入學的理由或許各有不同,但是總而言之就是成績達到一定的門檻,加上考量自己的興趣與家庭社會的期待。而且不只是醫學,其他各行各業的許多人,也多是這樣選擇自己的行業。現在牙醫系的分數一年比一年高,就是這樣抉擇下的結果,社會已經漸漸清楚牙醫師的收入與工作條件確實比大多醫師好,但是沒有任何一個大老敢點出這些問題,因為這樣講並不「政治正確」,馬上就會被扣上沒醫德的帽子。所以我們看到牙醫系分數超過某些醫學系的現象,被大老或名嘴解讀成「年輕人好逸惡勞,怕吃苦想賺錢沒醫德」。但是當年選讀醫學系的前輩們,真的就是因為醫德或者是肯犧牲奉獻才來選讀醫學系嗎?難道不是因為當年牙醫師社會地位不佳,常常被和牙技士混為一談且收入不高嗎?這些同學的抉擇,不就是反映這個社會制度結構下的結果?不是他們沒有良心沒有醫德,相反的他們多數都是我認識最善良努力的人,但是這個社會讓他們卻步,當有熱忱有能力的人不能適得其所,真的是社會最大的悲哀與損失。

要改變現況,醫界與整個社會的溝通與合作格外重要。引用 Dr. Kenneth Ludmere說過的話 ’’ As a nation, we ultimately get the type of doctors we deserve. ’’ 直接翻譯是「就一個國家而言,我們終究會得到我們應得的那種醫師。」

"Deserve’’ 這個詞相當有趣,原意就是應得,但也可解釋成值得或者是報應。我們的社會,將來得到甚麼樣的醫師,究竟是值得,抑或是報應,需要我們共同努力,因為這是我們一起生活的臺灣。(作者為醫學生,臺灣醫學生聯合會前醫學教育部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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